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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眼塘听蛙声

2020-07-31 16:24来源:湘声报-湖南yabox9电竞新闻网 

 □禹正平


  我居住的古城背面,有一座山,叫摩珂岭,它山势奇特,酷似一把老式的靠背椅,整个古城仿佛端坐其怀中。


  九眼塘位于摩珂岭的一个山坳里,无论从坳里往外数,还是从坳外往里数,其实都不止九眼塘,九这个数字,意在泛指,表示多的意思。小时候,我曾循着蛙声无数次数过,却总没有得出准确的数字。


  初夏时节,风和日暄,久居闹市的我,梦里飘过一阵蛙声,蓦然想起许多年没去九眼塘听蛙声了,禁不住欣然前往。


  傍晚时分,我从城南抄近路,穿过商业街后面的小巷,走一程蜿蜒曲折的小路,迎面是一面斜坡形的堤塘,堤上野草葳蕤,细竹青翠,一条潺潺的塘水从堤底的出水口缓缓而下。


  沿斜坡而上,未到半坡,堤塘内突然传来几声蛙鸣:“咕呱——咕呱”,我便有了一种久别重逢的亲切感。


  快爬上堤塘时,越往上走,山坳中的九眼塘由远而近依次映入我的眼帘,它们一口塘连着一口塘,好似一串冰糖葫芦,又像无数块镜子镶嵌在那儿。


  此时,夕阳挂在山坳上的一棵杨梅树上,晚霞映红了天边的云朵,仿佛给山坳盖上一块色彩斑斓的帷幕;下面的舞台——九眼塘,一场盛大的蛙声音乐会已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中,渐渐暗下来的夜色为它们提供了安全屏障。


  “呱呱呱”“咕呱咕呱”“咯咯咯”……塘里的蛙们,不见其影,但闻其声,它们各就各位,各司其职,时不时地调试一下自己的嗓音。


  我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踏着三三两两的蛙声,不知不觉走入山坳深处,只见前面是塘,后面是塘,两旁是葳蕤的灌木。此时,那轮快要落山的夕阳,已乱了章法,投射的霞光不再那么从容,射出的光线也分布不均,塘与塘之间波光的明暗、颜色的深浅、倒影的长短,便有千丝万缕的变化;两边坳上已山色朦胧,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置身于这样的氛围中,不其然生出一种“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之感,觉得一塘一树,一水一草,都那么可爱。正在我流连忘返之际,“呱呱呱”,一声特别高亢的蛙鸣,压倒了所有的声音,好像是领唱者在作引导,片刻光景,众多的蛙声纷纷响应,一场蛙鸣音乐会拉开了帷幕。


  首先上场的是有大号之称的青蛙:呱呱呱呱,然后是有小号之实的田鸡:咕呱咕呱,再就是腹斑蛙的长笛:哇哇哇哇,最后是土麻拐的唢呐:唧咕唧咕。虽然场面宏大,所有的蛙韵或高亢或低沉,或抒情或宛转,是那么自然而然,百听百新;所有的韵律契合得恰到好处,大号、小号、长笛、唢呐此消彼长,颇像白居易《琵琶行》中所描述的“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所有的演唱曲目多姿多彩,有领唱、合唱、齐唱、伴唱,是一场名副其实的蛙鸣音乐会。不一会儿,整个九眼塘被震酥了,平静的塘面荡漾着细细的波纹。


  我边走边听,还有些用方言清唱的蛙儿我叫不出名字,却丰满了整个乐队的内函。在众多的蛙韵中,青蛙的声音特别亲切:爸爸抱抱。田鸡的音色特别亲昵:妈妈亲亲。看来,蛙也渴望亲情,向往美好,只不过我们没有深入了解罢了。这样边看边听,边听边走,边走边想,还觉得不过瘾,我索性来到塘中间,一会儿面朝下面的那口塘,一会儿转过身面向上边的那口塘,一会儿坐在两塘的塘堤中,张开耳朵细细品那天籁之音,不知不觉间夕阳已悄然从山坳上的那棵杨梅树脱落下去了。


  蓦然想起千年前的一次提问——蛙声为谁而鸣?


  晋惠帝司马衷有天在华林园游玩,突然听到一片蛙鸣,觉得有趣,就问身边的内侍:“这呱呱乱叫的声音,到底是为官事还是为私事而鸣呢?”这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答不好,是要掉脑袋的。短暂沉默后,侍者答道:“在公家的地里叫就是为公,在私人的地里叫便是为私。”尽管侍者的机智化解了危机,但这样的游玩是无法放松身心的,自然无法享受那美妙的蛙韵。其实,答案极其简单,蛙声为自己而鸣。——这样想着的时候,思想开了小差,一脚踏空,“扑通”一声,我掉进了塘里。幸好塘水只漫过我腹部,蛙声短暂停顿后,又继续演奏下去。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不但没有影响我的情绪,反而陡增一番乐趣。


  “江南孟夏天,慈竹笋如编。蜃气为楼阁,蛙声作管弦。”站在初夏的九眼塘中,呱呱呱的蛙韵穿越千年,充盈山坳,这人世间最美好的音乐,有幸一听,便在我心中留下了永恒的旋律,不断净洗我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