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光潜“地下”翻译《美学》

2017-12-22 13:59来源:湘声报-湖南yabox9电竞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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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光潜(1897-1986),著名美学家、教育家、文艺理论家,曾担任第二、三、四、五届全国yabox9电竞委员,第六届全国yabox9电竞常委。

  ◆鲁建文

  1986年,朱光潜去世后,他的长女朱世嘉曾写过一篇纪念父亲的文章《带着永恒的感念……》。文章追忆了朱光潜生前走过的艰难岁月,既没有怨恨,也没有责怪,而是怀着深深感念之情记述了当年人们对她父亲的关心和帮助。其中尤为感人的是,在“文革”期间,马士沂帮助朱光潜“地下”完成黑格尔《美学》的翻译工作。今天读来,仍不能不让人由衷佩服马士沂当年的勇气和朱光潜的学术坚守毅力。

  据李茂增所著的《无言之美》中记载,朱光潜翻译黑格尔《美学》始于上世纪50年代的后期。这时,他完成了一生中最为重要的转折,成为当时受到充分肯定的思想改造对象。他的生活待遇、政治待遇,也随着对知识分子政策的调整有了很大的改善,住进了北大东门外的燕东园美式小洋楼,工资由教授七级恢复到了一级,拿到最高薪金水平。他被吸纳为民盟成员,增选为全国yabox9电竞委员,并当选为中国作家协会理事、中国文联委员和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最为幸运的是,他在1957年的反右运动中没有被划为“右派”,躲过了一劫。在这段时间里,他满怀感激之情,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写下了100多篇学术论文,而且不少都是学术性很强的长篇论述,影响不小。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他开始了黑格尔《美学》翻译这一宏大工程。到1958年,第一卷便译完并公开出版。但在第二卷刚刚译出不久,文化大革命爆发了,译稿被红卫兵当作“封资修”的东西抄走。一时间,朱光潜就像丢失了孩子一样痛心不已。

  黑格尔的《美学》,是朱光潜译著计划中看得最重的一部。他在大学所学的专业是教育学,但对心理学、哲学和文学尤为喜欢。到欧洲留学后,他便选择了能把这三个兴趣都联系起来的美学作为自己的主攻方向。他曾这样回忆说:“这么一来,美学便成了我喜欢的几种学问的联络线索了。我现在相信:研究文学、艺术、心理学和哲学的人们如果忽略美学,那是一个很大的欠缺。”在以后的学术生涯中,他便从心理学的角度出发,对美学进行深入研究,先后写下了《悲剧心理学》《文艺心理学》《诗论》《西方美学史》,还翻译了《柏拉图文艺对话集》、维柯的《新科学》等美学著作。他当时正在翻译的《美学》是黑格尔哲学的扛鼎之作。全书以缜密的逻辑力量,通过对自然美及艺术美进行深入的探讨,建构起一个完整的美学体系。黑格尔因此成为美学的代名词。刚刚译出的书稿被抄走后,他也被关进了“牛棚”监督“劳动改造”,后又被派到“联合国文件资料翻译组”继续“劳动改造”。 在搞卫生、扫厕所之余,帮助做些翻译工作。但他始终没有忘记寻找译稿的下落。让他喜出望外的是,后来在一次打扫卫生中,他竟然从一堆废纸中发现了这部书稿。但他不敢当即取回,只好怀着试试看的心理报告了当时的监管人马士沂。

  幸运的是,马士沂恰好是个正直的人,内心很敬重朱光潜的学人风范,非常同情他当时的遭遇。听到朱光潜的报告后,他便从废纸堆中找回这部译稿交给了朱光潜,并对他说:“既然你以前放了毒,现在再把全书好好看看,错在哪里,批判批判也好嘛!”这话在当时要算是说得十分巧妙,无懈可击,但所包含的潜台词两人都心知肚明。于是,朱光潜便不声不响地开始了书稿的修改整理工作,而马士沂装着全然不知。为了避免被外人发现,马士沂又特地找到一个套间,自己坐在外面一间办公,让朱光潜在里面一间从事译稿整理工作。表面上看是在加强对朱光潜的监督,而实际上却是在为朱光潜提供掩护。心细如发的马士沂,每每在下班时都要到里面一间房子去看一看,用联合国文件资料将译稿盖好。就这样,几年下来从没有出过半点闪失,就连军工宣队的人也以为朱光潜每天都在做联合国文件资料翻译工作,还对上级反映说“这个老头还挺努力的”。

  尽管是在这样艰难的环境下进行《美学》的翻译工作,但朱光潜始终坚持一丝不苟。据王攸欣在《朱光潜传》中记述,他以1955年柏林新版巴森格重编德文本为底本,认真参校了鲍桑葵、奥斯玛斯的英文版,尔普纳、巴波夫的俄文版,姜克勒维希的法文版,力求译著准确无误,更好地忠实于原著。针对书中内容晦涩难懂的问题,他不畏困难查找资料,增加了大量的文字注释,特别点明了用马克思主义的观点来看书中值得注意的地方。考虑到中国读者的需要,他还尝试着把黑格尔记述的欧洲文学史中的某些现象与中国文学史中的现象进行比较,把注释做得更加明晰。在全书的翻译中,特别是在第二卷的修改中,他一字一句地反复推敲,译稿改得密密麻麻,难以辨认。马士沂又私下找到一位中英文兼备的女士,帮助重新誊写。朱光潜当时只拿生活费过日子,无疑不能给予什么劳务补偿。这位女士,当时并无正式工作,却在分文不取的情况下,帮助将整个修改稿重新誊写清楚,而且还对译稿提出了不少意见。这样几年下来,朱光潜除修改整理了黑格尔《美学》的第二卷外,还完成了第三卷的翻译工作。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由此看来,世界上许多看似不能实现的事情,并非一定山穷水尽,无路可走。只要有心愿意去做,往往就会有贵人可遇,有机会可抓,有路径可找。抓住了这些,也许就可创出一个奇迹来。朱光潜“文革”中在马士沂的帮助下“地下”译出黑格尔《美学》,不就很好地证明了这一点么?